top of page

梁士波 | 流亡和重生——读夏明教授的«高山流水论西藏»



2023八十年代,曾经陪同国际登山队在西藏逗留三个多月。2022年3月,参加完藏人在华盛顿的游行,我还写了一篇文章,对这段经历有所追述(https://yibaochina.com/?p=245407)。近日和纽约市立大学夏明教授见面,他送我一本他的著作«高山流水论西藏»,典雅的黑白封面,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目光。从他处离开,我在车上恨不能一边开车,一边先睹为快。但为安全计,还是先放下了。前些日子准备到中西部出差,收拾行李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本书塞进行李箱里。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拉在更衣室了,害的我一路上如同犯了大烟瘾,很不爽。出差回来,赶紧拜读。yi

baochina.com

翻过扉页,看到汉藏双语的“谨以此书献给尊者达赖喇嘛和追随他的流亡藏人,纪念藏人抗暴和流亡60周年”的赠言,我突然不能自己,眼眶湿润。犹太民族的流亡史,贯穿圣经,悲戚壮阔,但离我太遥远了,时空上都遥远,所以我感受到的是史诗般的恢宏和震憾,却远不如藏民族的历史让我身同感受。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喜马拉雅雪山中的所见所闻,在我的心灵深处植入了一个深深的情节,我解不开,也不想解开,只想有机会再回到那块圣洁的土地上,面对着远处的被夕阳染红的雪峰,在清澈冷翠的高原湖泊边,捧上一杯醇香的酥油茶或者端上一杯香甜的青稞酒,向我心中的神诉说祈祷。记得几年前在波士顿陪一帮朋友参观哈佛大学校园,巧遇当地的一个什么节日(大概是Cambridge Carnival),不同族群的队伍,争奇斗妍,一波一波飘过。当我看到藏民族的游行队伍时,也是泪流满面。我流泪不是因为他们个头矮小、势单力薄,而是因为他们脸上雪山狮子般的坚毅神情。就如夏教授书中的描述:“勇敢、智慧、热情、善良、美丽的流亡藏人”(第2页)。yibao

china.com

书中第3页,作者引用了日本作家翻译的中文古代名言:“你可以摧毁一个国家,但你毁不了她的高山和河流。” 作者的英文译文,功力深厚:You can destroy a state, but you cannot destroy its mountains and rivers。 唯一的,我希望把“its” 改为“her,” 更有情感。作者所取书名«高山流水», 也受到了英国著名藏学家黎卡逊 (Hugh Richardson) 的著作«High Peaks, Pure Earth» (高峰净土)的启发,在用 “高山” 代表西藏高洁鼎立的同时,用 “流水” 代表藏民族的坚韧,如同《道德经》第八章对水的描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yibao

china.com

西藏是神山圣湖的代名词,全世界世界十大山峰珠穆朗玛峰、乔戈里峰、干城章嘉峰、洛子峰、马卡鲁峰、卓奥友峰、道拉吉里峰、马纳斯卢峰、南迦帕尔巴特峰、安那布尔纳峰,除乔戈里峰之外,其余山峰均属于喜马拉雅山脉。而喜马拉雅山脉横卧在西藏和尼泊尔、印度、巴基斯坦、不丹等国的边界线上。西藏就是高山的家园,是大河的源头。yibaochi

na.com

作者对“流亡”的重新定义,让人耳目一新。西藏流亡政府,在人类历史上,是一个伟大的现象。流亡不仅保留了藏族的核心文化和传统,而且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分布在许多国家的、生机盎然的藏族社区。全世界的流亡藏人,用选票支持了一个民主的政府,这是专制的中国不可想象的奇迹。流亡,是对压迫的反抗,也是对迫害的回应。流亡,不是逃亡,是走出埃及。流亡,是踏上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旅途,尽观天下景色,吸纳全球智慧,是烈火中的凤凰再生。yi

baochina.com

将近二十年前,我投拍了一部纪录片«中国犹太人»,从开封到哈尔滨,再到上海,遍访犹太人留下的遗迹,印象深刻。许多人不知道,犹太人在远东地区保留最完好的公墓,就是哈尔滨的皇山公墓。这样一个公墓里的气氛,在中国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是个传奇,它肃穆神秘,像一池圣洁的荷花。从他们留在遥远的东方的墓地,能感受到犹太民族对祖先的崇拜,更能感受到他们不论走到那里,都要在精神上和耶路撒冷的神殿保持血脉联系的顽强精神。听过一个流传的故事:犹太拉比和达赖喇嘛对话,当谈到犹太民族的复兴之路对藏民族有何启发时,拉比说:藏民族不能放弃自己的信仰,不论走到那里,都要把你的神庙扛在肩上。拉萨的布达拉宫,就如同耶路撒冷被毁弃的神庙,是藏民族梦里的旅途终点。而现在印度的达拉萨兰,作为流亡藏人的信仰上的家园和行政上的首都,虽然物质条件还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是她在精神上的巨大价值,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第28页-39页)。yi

baochina.com

夏教授在灵性上的醒悟,对和他同 侪的我有震撼性的启发:“在明见中,人意识到他是一个有肉身的灵魂;但在蒙昧中,他以为他是一个有灵魂的肉体” (第42页)。对于我们这一代被灌输信仰是“精神鸦片”的人来说,journey of faith (信仰之路)是一条难于上青天的蜀道。有些人人启程了,但迷途而返;有些人走到了中间,但误入了岔道。信仰到底是什么?单从夏教授悲天悯人的情怀来看,我以为他是走上了信仰坦途的人。我在偏远的西北农村长大,小时候身边发生的习以为常的事,今天都不敢去触动尘封的记忆。比如用锤子把自己养的兔子砸死吃肉,比如向垃圾堆里的死婴扔石头,比如站在崖上对着外乡逃荒过来的一对母女高喊污言秽语,又比如追着执行死刑的囚车到行刑的地方看枪毙人…… 这一幕幕,如同噩梦。我相信许多同龄人都经历过这样的噩梦,所以我们这一代人特别需要精神上的救赎,而达赖喇嘛和他带领的流亡藏人,为我们铺就了一条救赎之路,等着我们去开拓。yi

baochina.com

达赖喇嘛尊者自称是一个“女权主义者“(第48页),甚至预言未来他会转世给一个女性。这充分显示了尊者不仅是当今最伟大的高僧,也是最有智慧的先知。共产党统治下的中国,号称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是传统父权社会在今天不是变弱了,二是加强了,因为共产党让女性的从属地位,变成了”花瓶“地位。从属地位还可以用沉默表达愤怒,而花瓶就是奴隶,必须每时每刻强作欢颜,这是对女性最残酷的虐待。中国的女性善良、聪敏、勤劳、美丽,应该得到最高的尊重。最近的白纸运动中,出头的基本都是女性,中国女性何其伟大!尊者对女性无比尊重,这是藏族女性,也是中国女性,更是全世界女性的福音。yibaochina.com

作者和西藏流亡政府的首届司政洛桑桑格,有过多年的交往。书中附有他翻译的洛桑桑格的一段回忆(第66页):yibaoch

ina.com

(我和家人)在逃往印度的途中,我的叔叔和奶奶亡故。在文化大革命中,我的姑姑已怀身孕,实在无法承受每一次的折磨和凌辱,带着她的另一个婴孩跳河自尽。我的一位叔叔从印度折回西藏,投身抵抗中共国军队,从此杳无音讯……yibaoc

hina.com

在二十世纪中期,甚至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们如何能想象在我们生活的星球上,还有这样为信仰而遭迫害的烈士?在西藏,宗教迫害和压迫不是个案,而是常态,自焚的一百多个西藏人就是明证。yibaochina.com

洛桑桑格是哈佛大学的法学博士。他不仅是学霸,更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他要求在后来公开发表的有关他的报道中,删除了对他个人身世的描述。他的就职演说中有一段:yibaochina.com

我们不要忘记,中国力图成为一个超级大国。它有世界上主要大国中成长最快的经济,也有世界上最庞大的军队为后盾。但令人遗憾的是,中国道德的力量却裹足不前。道德力量是不可能在市场上购得,也无法用军队来充实的(第74页)。yib

aochina.com

这段话是2011年讲的。看看今天中国在国际上的窘况,是不是会感叹洛桑的前瞻性?y

ibaochina.com

中国领导人的狂妄无知,造成了藏族人民的巨大痛苦,也使中国在国际上声名狼藉。胡锦涛能上位到中共一把手,跟他手上沾着西藏人民的鲜血有关(第95页)。也许很多人没有注意到的是,周永康在四川主政时,对四川藏区人民的镇压也是毫不手软(第96页)。习近平上台,更是让人大跌眼镜,对西藏的严厉统治要和毛时代一比高下了。这些违反人类文明普世原则的做法,一定会得到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周永康估计不会活着出监狱了,胡锦涛已经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架出了会场,习近平难道就能逃脱历史的惩罚?yiba

ochina.com

藏人自焚,在国际社会引起巨大震动。作者记录了2012年1月8日在青海果洛州达日县县城自焚的索巴仁波切殉道前的遗嘱录音:y

ibaochina.com

我做出这一行为,绝无贪图名誉、恭敬、爱戴等自私自利的心态,而是清净的,虔诚的,如佛陀当年舍身伺虎一般,其他牺牲的藏人同胞也是如我一般,为了真理和自由而舍生取义(第101页)yibaochina.com

夏教授对西藏问题的深入探讨,为中国知识界对西藏问题的冷漠或自大挽回了不少声誉。中国知识分子的整体表现,是一种悲哀。书中引用了加拿大著名藏人历史学家茨仁夏加的话:yi

baochina.com

想要中国知识分子,不管他们是共产党官员,自由派民主人士或异议作家,去用客观和理性的方式去思考西藏,似乎就是要求一个蚂蚁举起一头大象。这是超越他们的能力和意境的。他们的悟性被种族偏见所钝化,他们的想象被殖民主义的信念和定见所蒙蔽。(第65页)y

ibaochina.com

我以为,全书的高潮是他写给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中国学生的一封信:达赖喇嘛会两次敲门吗?—— 与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部分留学生交流(第126页—144页)。这封信的起源是2017年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准备邀请达赖喇嘛尊者为当年毕业典礼的演讲嘉宾,结果引起了部分大陆留学生的激烈反对。信中作者坦诚地交代了自己从入学复旦、到美国留学当上教授 ,以及追随达赖喇嘛的全过程,感人至深。作者对信仰、西方文化、比较文化等方面的阐述,金句迭出,值得一读。作者呼吁: “美国大学的空气使你自由!敞开胸怀,吐出雾霾,自由呼吸吧!” (第142页)。yiba

ochina.com

在关于“转世”的论述中,作者提到了一个中共在西藏问题上狡辩的伎俩: “当下的‘中国’空间概念和‘中华民族’的族群概念被回溯运用到了整个两千年的历史”(第167页)。太多的中国人默认了这样一个歪理邪说:千年以前,西藏就是属于中国的“王土。” 千年以来,藏民族就是 “中华民族”的一分子。“中华民族”是梁启超发明的概念,在他之前,那有什么“中华民族?” 远在天边的藏民族又是如何成为一分子的?假话说一千遍就成了真理,这是洗脑的逻辑,也是中共宣传部的逻辑。在台湾问题上,中共又在故伎重演。yibao

china.com

几十年以来,中共喋喋不休炫耀的是他们是西藏农奴的“救星。” 中国民众,即使在海外生活了很长时间的许多人,对“农奴”说也是深信不疑,津津乐道。针对“中国政府试图把在共产党入侵前的西藏人和西藏政府描绘成原始、落后、野蛮的”说法,达赖喇嘛尊者指出:“在中国历史上对男人实行了两千年的宦官制度和对女人实行了千年的裹脚,在西藏历史上都从未发生过” (第220页)。达赖喇嘛是一个智者,他经常会带出充满智慧的幽默。

yibaochina.com

前几天和一个朋友还争论过把中国人和中共区分开来是谁先提出来的。朋友说是俞茂春。读这本书,我们可以看到达赖喇嘛很早就把中国、中国人和中国政府分开了:“我们从来不反对中国,我们不是说要跟中国战斗,我们也不是说要反对中国人,我们只是认为中国政府目前的许多政策是错误的” (第229页)。yibaochina.com

2004年夏天,我因为拍摄了一部有关中国犹太人的纪录片,而被邀请参加了 “哈尔滨犹太历史文化国际研讨会。” 会上,黑龙江省委宣传部长讲话。他的开场白大致是这样的:我们中国人都知道,全世界的钱包掌握在美国人手里,而美国人的钱包掌握在犹太人手里。我一听这讲法,赶紧就跟当地的学术界领导说,谁写的稿子?怎么会这么讲?她说他们起草的稿子不是这样的,但是部长的秘书一定要改成这样的。部长讲完,当时的以色列驻中国的海大使讲话,他开始就委婉地说:犹太民族对世界的最重要的贡献不是财富(wealth),而是智慧(wisdom)。海大使的一句话,点出了中共的价值观和世界主流价值观的巨大差距。中国共产党相信的就是“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金钱面前,什么道德、人权、自由都可以撇到一边,西藏的价值就是土地、矿产和其它物质利益,藏民就是劣等的贱民,给点好处,他们就应该像奴隶一样驯服,就应该放弃他们的文化和信仰,就应该高呼万岁。而在自由世界的眼里,西藏、藏族、达赖喇嘛是世界文明宝库中的明珠,价值无限。我们可以设想,如果给藏民族以自由自治,让达赖喇嘛返回西藏,那中国不就多了一个“瑞士”邻邦吗?中国完全可以藉此在全世界赢得极高的道德声誉,这才是中国和中国人民应该拥抱的“中国梦。”yib

aochina.com

夏教授在书的最后总结中,比较了达赖喇嘛的“中间道路”和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 很有学术价值。但我总觉得,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甘地当年面对的是认同或基本认同人类普世价值的大英殖民者,而今天达赖喇嘛面对的,是要无知凶残很多倍的中共。当然,作者的善良、虔诚、同情、理性和正义感,让我在阅读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力量,也增添了我对西藏前途的信心。犹太民族花了千年,才回归他们的土地,流亡藏人也一定会等到这么一天,回归他们的家园。

yibaochina.com

本书是一本遵循西方学术规范的严谨的学术著作,信息量巨大,索引就有260多条,充分显示了作者的学术功力。本书同时又是一部适合普通读者的引人入胜的散文集,对人物刻画栩栩如生,对达兰萨拉等地的描绘,客观实在又引人入胜。yib

aochina.com

本书的主题是藏人和西藏,但它涉及到的中国共产党在治藏政策上的无知和失误,为我们看清共产党的本质,提供了一个清晰的视角。这也许是夏教授没有意识到的额外收获。y

ibaochina.com

【议报首发,转载时请务必在正文之前加上出处和链接:https://yibaochina.com/?p=249679


【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刊立场】年3月4日


댓글


You Might Also Like: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