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美国重返拉美面对两项重大挑战:提携拉美国家步出危机、抵制中俄两国渗透扩张


作者:流芳 36 分钟


6月6日星期一开始,在美国的主持下,为期一周的美洲峰会在洛杉矶举行。拜登政府打算通过峰会形式改善特朗普时期以来陷入低谷的美国与拉美关系,展示美国重返拉丁美洲与加勒比海地区的决心,以遏制中国在长期以来被视为美国势力范围快速发展的趋势。但这次峰会大有出师不利之势:会议前夕,墨西哥总统奥布拉多就发出可能抵制峰会的威胁;由于美国最终也没有向古巴、委内瑞拉和尼加拉瓜这三个非民主国家发出邀请,导致墨西哥以及玻利维亚和洪都拉斯总统断然缺席。这将对美国和本次峰会带来怎样的影响?本次峰会的实际意义何在?为此,我们请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政治学教授夏明先生来阐述一下他的看法。

法广:美洲峰会最早于1994年由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在迈阿密发起。他的初衷是希望推动一项广泛的区域贸易自由化协议。近二十年后的今天,您对此一计划作何评判?美洲峰会有着怎样的现实意义?

夏明:是,我们知道,美国当然是把拉丁美洲看作是它的后院,所以它也一直非常着重加强美洲国家的各种交流和团结,尤其是美国在实施它的领导能力了。

美洲国家共有两个平台,主要是大的、全美洲的。一个是美洲国家组织,另外一个就是1994年克林顿总统倡议、建立的美洲峰会。这两个当然是有点不一样。因为美洲国家组织是个正式加入的、所有的国家、加入的成员都会参加它的每年的年会。但是美洲峰会,更多是由美国来坐庄、美国来发出邀请的。所以这里面当然就有一个选择。你如果看到这个整个事情发展的历史,1994年,这个历史背景很值得注意。因为美洲国家在经过80年代的整个债务危机以后,我们知道:八二年开始,墨西哥、巴西爆发了全球的债务危机,美洲受到伤害是最大的。作为美洲来说,整个80年代基本上全部是停滞、甚至倒退,是损失的、失去的十年。所以到了克林顿当选总统以后,克林顿当然是希望能够通过推行他的新自由主义,能够给美洲国家带来新的一个希望。而且我们也知道,美洲的整个债务危机期间,让美洲国家也当然对它们的各种发展模式发生了一些怀疑。所以1994年、当全球化在推进、贸易自由化在深化的过程中,克林顿总统作为一个新自由主义的代言人,他当然在推动这些区域的整合。他当时的一个主要的目标,还是看到欧洲、欧盟的不断整合、深化;在亚洲,当时还有日本、还有亚洲四小龙的不断的深化他们之间的合作。所以对于克林顿总统来说,当然怎么样强化美洲的合作,在全球的竞争都是有重要的意义。所以就可以看到,他的这个意识形态是有新自由主义的。但是,这个新自由主义受到一个很大的挫败,就在2008年的这个金融风暴,让美国这个模式在全球、尤其是以金融、金融自由化来推动的,在全球受到了一些怀疑。所以从美国当时在1994年,利用墨西哥的金融风暴来拯救墨西哥、推动它的区域整合,到零八年金融风暴,美国的模式受到怀疑。在2008年以后,整个拉丁美洲国家就开始了往左翼的方向移动,也就是说,很多就抛弃了新自由主义。这种左翼的移动跟美国的政治,当然就造成了很大的冲突,尤其是美国在特朗普总统任职期间。特朗普总统是一个比较保守的、或者是以美国优先的,所以对拉美来说,就更不放在心上。而且许多做法是牺牲拉美的利益的。而且特朗普总统的许多的言行,对拉美国家、尤其是对美国最大的这么一个邻居、南部邻居-墨西哥,也都是有非常多的侮辱。所以美国跟拉丁美洲、尤其跟它们的邻国-墨西哥的关系进入低点。

在2000年以后,又出现新的新冠危机的大疫情和经济大危机、社会大危机。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拉美国家确实需要有更多的帮助。所以我觉得,美国在这个时候制定出一些新的拉美政策,也就是拜登总统说的:美国又回来了,美国又回到拉丁美洲国家,要承担它的领袖国家的地位。当然对于拜登总统来说,对他整个的外交和他整个美国的建立他所说的“民主国家联盟”对抗目前、现在正在进行的各种危机,同时包括俄国跟中国在拉美的挑战,都是非常有价值的。

法广:本届峰会的重要议题之一是移民问题。而墨西哥总统缺席峰会,似乎对此一议题的展开平添了许多困难。你如何解读墨西哥等国总统抵制峰会的举措?

夏明:是,就像我刚才讲到,美国、尤其是特朗普总统时期,使得美国跟拉丁美洲国家的关系急剧的恶化。而美国、尤其是在特朗普时期,美国的政治是在往右移。尽管今天拜登总统试图想把美国的政治往左这边拉过来,但是,拜登总统还是一个比较温和的、中偏左的总统,并不是一个比较激进的总统。所以就说面对着拉丁美洲国家非常大的往左倾,包括墨西哥总统,更左翼的还有玻利维亚,这些国家当然都是往左倾。所以拉丁美洲国家、尤其是在左翼的方向去走,它们对美国有一种仇恨,更多的是有怀疑。因为在过去200多年的整个历史发展,美国是把拉美作为它的后院的,包括门罗主义,要把拉美作为一个它完全的、自己的势力范围。墨西哥损失了它的一半的土地,最后全部变成美国的土地。所以墨西哥对美国心中是有积怨的。在20世纪初,墨西哥有一个总统叫迪亚斯,他就说过这么一句话,他说:可怜的墨西哥,你离上帝太远,你离“洋基Yankee”-也就是美国这个“洋基Yankee”-太近。所以可以看到,周围拉美这些小国,它们遭受的伤害,无论是桑地诺阵线-里根总统时期对他们进行围堵、布雷-,还是在格林纳达-里根总统派兵入侵格林纳达-,或者去抓捕巴拿马的总统,把他给弄到美国迈阿密来进行审讯,说他是贩毒等等。。。美国在对待古巴的问题更是(过分),我们都知道对待卡斯特罗。。。所以美国在拉美国家、尤其是在1900年以后-就是20世纪以后-美国战胜了西班牙、殖民古巴以后,美西战争以后,使得拉美国家看到美国有越来越强的帝国主义的面目。

我认为,拜登总统在商讨拉丁美洲国家这些重要会议议题的时候,他有一个政治标准,也就是说:他不邀请专制国家。所以他就把古巴、洪都拉斯这些国家给排除出去了。当然墨西哥,作为拉美的一个主要的大国,它当然就认为:如果我们可以轻易的对某一个国家进行内政的干预的话,那我墨西哥也会成为牺牲品。所以墨西哥就抵制这个峰会,这里面的抵制是有长久的历史的宿怨的。这就给拜登总统带来一个很大的困难。第一,拜登总统是想显示他的团结、美洲团结,显示他的外交上的一个新的胜利。美国重新回到拉美,重建它的领袖国家地位。但是结果现在,拉美的最主要的国家-墨西哥不派总统-当然,它也并没有抵制峰会,他们派的代表使团、由外交部部长带队-。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次峰会对拜登来说,不是一个让他非常加分数的,或者说,从面子关来说,不是一个最好的峰会,这是第一点。

第二,这个峰会的几个主要的主题:一个主要是移民问题。我们知道,美国的移民绝大多数-大概80%左右-都是从南部边境来的,都是从墨西哥边界。而墨西哥边界又牵涉到另外一个-我们说的北部的三角地带-。这里面当然就有尼加拉瓜、萨尔瓦多这些国家。如果尼加拉瓜根本就不来出席,墨西哥总统也不来出席,当然就使得移民问题的解决遇到了很大的障碍。

第三,移民问题的解决,其实跟整个拉美国家、尤其是中美洲国家、它的气候变迁和粮食的生产安全出问题是有关的。当然有很多的因为气候的原因,我这里就不说了。因为有中美洲这些国家的各种的贫困、尤其还有新冠疫情,现在他们就往北走,就在冲击美国的边界。就在洛杉矶召开美洲峰会的时候,就有几千人在墨西哥边境,是想冲到美国。如果美国要解决移民的问题,它一定、必须要给这些中美洲国家-包括还有墨西哥-这些国家,都要提供更多的经济支持,让它们度过新冠疫情。但是,如果现在这些国家的合作出现了某些障碍的话,当然在移民政策和对中美洲国家的粮食安全上,可能都会遇到一些困难。

法广:拜登总统的拉美政策受到哪些国内因素的掣肘?尤其是美国中期选举就要到来?

夏明:对,应该说拜登总统有很大的雄心。我一直认为拜登总统 可以成为富兰克林•罗斯福这样的总统,推出一个新新政。无论他在国内搞的基础设施建设、或者是人力资源方面的基础设施的提升等等,在外交上,加强美国全球主义、国际地位。

但是美国国内现在很复杂,美国国内的各种因素、尤其是因为美国今年就会面临着中期选举。因为现在整个来说,民主党是控制总统、也是控制国会里面的众议院的。而民主党跟共和党在参院是平分秋色的,所以就说,民主党的整个地位是非常的脆弱。如果政治发生些变化的话,可能会带来民主党失去国会,同时会影响2024年美国的总统大选,也就是说拜登总统的连任可能就会出现各种危机。美国选民比较抱怨的几个主要问题,一个就是:你看到美国的选民的保守化,他们支持特朗普总统、他是有社会基础的,也就是美国优先。美国优先,就是美国关门;美国关门,就是对移民进行一种妖魔化。所以当你在对移民进行妖魔化、对拉美国家进行侮辱的时候,当然国内的这些选民会给政治家施加压力。所以政治家如果要有更开放的移民政策,或者就说要跟拉美国家建立更好的一种在移民政策上的互动,遇到了美国国内保守势力的非常大的抵制。

另外,因为美国现在也在经历经济危机,美国的许多老百姓也都觉得因为有通货膨胀、因为有疫情,美国人感觉到生活也受到了伤害。当拜登总统在拉美需要花钱、在乌克兰也花了大笔的钱,美国的老百姓也就可以认为:我们要花这么多钱去援助国外,为什么不把我们自己的后院、把我们自己的国家、把我们自己老百姓给安顿好?所以这些当然都受到了很大的制约。

当然最后一个,你可以发现,拜登总统现在他的整个支持率,总的来说不高,基本上是在30%上下,非常的低。所以共和党现在走了一个极端:无论拜登怎样,做什么,都是进行反对。所以拜登今天如果不要这些专制国家的总统来出席美洲峰会,共和党就会反对说:你看丢面子了,其他国家都不来了;但是如果拜登邀请他们来的话,共和党又会说:你看,你又不坚持民主原则,你在给这些专制者、又在给他搭台了。。。就像拜登的前任、他作为副总统的时候,像奥巴马,奥巴马总统想给古巴稍微加强一些关系、改善一些关系,马上共和党就会对他进行各种的攻击。所以你可以看到,美国国内里面,基本上厌倦了选举,尤其是两党争执,现在有的看到了就是说:比较走向极端。我认为,整个共和党的许多的政治进入比较肮脏。在这种情况下,对拜登总统、无论他干什么,反对的声音、吵闹的声音都是会非常大。这样让拜登总统在国际的地位受到一定影响。

法广:近年来,中国在拉美地区进行了大量投资,而美国总统迄今尚未宣布任何实质性的经济措施。在这样的情况下,美国如何重新赢得拉美国家的信任?

夏明:是,我们看到这么复杂的关系,而且是历史悠远的各种冲突,这种恩恩怨怨,所以美国要赢得拉美国家的信任,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努力需要去实行。我们已经讲到,美国想在拉美国家建立它的领导地位,重新获得拉美国家的信任,加强美国在全球建立它的领导地位。这里面当然面临着两个重大挑战:一个重大的挑战就是:全球在经历的新冠疫情经济危机,如何使得这些国家能够走出这些危机?美国必须要做实质性的事情,也就是对这些国家,无论在经济援助上还是在医疗各种援助上食品安全上,都应该做出切实的努力。我们看到,在会议召开之前,美国副总统哈里斯就曾提到:美国政府会通过他们现在所说的“美洲经济繁荣伙伴计划”,对拉美国家提供三亿美元的的援助,主要是加强食品安全粮食安全。因为这些国家,许多现在受到饥饿的威胁。同时,美国政府也宣布:通过它的这些鼓励,能够带动19亿的私人资本进入到拉美国家。拜登总统讲的非常清楚,他这里边一个很大的目标就是:怎么样能够激活私营企业能够从基层推动拉美的发展。所以他在开幕式讲话中讲道说:从上而下的这种方法是不会有效的,必须从下而上从中间两头开花。这里面就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关于民主和腐败的问题。因为我们看到,在奥巴马总统任期,美国也给中美洲国家提供了7亿5000多万美元的各种援助-这是在2015年-但是效果也都不好。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当地的腐败,包括黑社会泛滥。这就是为什么在这次会议上,拜登总统要强化民主国家的团结,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冒了一个风险就是:不邀请专制国家来参加。第二,拜登总统在拉美遇到的另外一个很重要的挑战就是:中国跟俄国在里面的渗透和扩张。尤其是委内瑞拉,是中国和俄罗斯扶持的。俄国在那边进行军事上、武器上的扶植;中国进行各种经济上的扶植,包括大量的给拉美国家委内瑞拉进行贷款输血等等。当然委内瑞拉已经破产,所以对中国的整个投资来说,也是一个血本无归的事情。我们也可以看到在古巴也一样。中国和俄国也都在对古巴进行支持。所以面对着中国和俄国在那边的不断地扩张,美国必须要拿出一个实质性的经济上的各种援助计划。同时,美国尤其是美国国内的选民,必须要能够建立起一个对全球事务的一个更良好的了解。认识到美国必须得对其他国家有一定的责任和帮助。因为美国,作为一个多族裔的移民国家,它的任何的角色都是跟全世界联系在一起的。所以美国人必须要展示出他的这种大度能够对其他国家要有责任。从这点来看,美国今天的以美国自我为中心美国强大或者美国的孤立主义,当然都是和目前拜登总统的目标是相悖的。所以美国怎么样重组?这个全球化怎么样重新开始?这个全球化能够赢得美国人的支持,能够具有全球主义的各种理念,是美国必须采取的措施,才能够赢得这些国家的信任。

当然,最后一点:美国在它的整个全球的外交关系上,不仅是针对拉美对其他国家,经常是因为它的主观的原因或者因为客观的原因,或者有时还是有外交官的无知,还有美国国民的本身的对世界事物的无知等等,都会造成美国的这种对其他国家自大自我中心,甚至有时在特朗普任期显示出的把其他穷国叫做“粪坑国家”,对其他国家的伤害和侮辱等等。那我觉得美国有很多的、尤其像我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在从事国际问题、国际关系这方面的教育,美国还有长线的事情必须要做,也就是在教育方面,还必须得投资。当然我也看到,美国也是在很多方面是要给拉美青年领袖进行投资,要他们在美国来进行培训,尤其加强福布莱特各种计划,这是双方的,不仅是要帮助拉美的年轻人,而且美国这边还应该强化就是要帮助美国的年轻人认识到拉美国家的重要性,认识到全球事务跟美国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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