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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亞美研究 世上再無鄺治中


本報記者/洪群超 2017年04月09日 12:25

鄺治中(左二)任共同製片人的紀錄片「劫後天府淚縱橫」獲奧斯卡獎提名。(夏明提供)

鄺治中。(亨特學院提供)

亞美研究領域的先鋒與權威、紐約市立大學亨特學院(Hunter College)華裔教授鄺治中(Peter Kwong),3月17日在紐約因病過世,享年75歲。鄺治中不僅在學術界享有盛譽,影響數代亞美研究學者,亦是活躍的社會活動家,敢言無懼的民權鬥士,畢生為華裔社區及華人移民、低層勞工吶喊發聲,是亞裔美國人的標桿性人物,在華人移民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亨特學院亞裔美國人研究計畫主任、城市事務與規畫系傑出教授(Distinguished Professor)及市大研究中心社會學教授鄺治中,於3月16日下午心臟病突發送醫,在曼哈頓西奈山貝斯以色列醫院經數次搶救後,17日下午不治辭世。

鄺治中1941年在中國重慶書香世家出生,在上海長大,後全家移居台灣,讀完高中後赴美留學。鄺治中在哥倫比亞大學原本修讀工程專業,但最終改讀政治學,在1978年獲哥大政治學博士學位;他曾在古西堡紐約州立大學(SUNY Old Westbury)、紐約大學任教,1988年起開始在紐約市立大學任教,主講「美國亞裔人」、「美國亞裔人的歷史、勞工與政治」和「國際移民與種族」等課程,並任亞裔美國人研究計畫主任。他也曾在上海復旦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及香港城市大學等任客座教授。

亞美研究導師 影響幾代學者

「他可以說是我們的『導師』(mentor)。」將在2017年秋季起接掌紐約市立大學皇后學院城市研究系主任、成為出任該職首位少數族裔女性的華裔教授譚婉雯(Tarry Hum),形容鄺治中是影響幾代亞美研究者的先驅,引領幾代學者投身亞裔研究、勞工問題、移民權益等領域。

鄺治中與作為漢學家的南斯拉夫裔妻子Dusanka Miscevic合著了「華人的美國:美國最古老的新社區不為人知的故事」(Chinese America: The Untold Story of America’s Oldest New Community)與「華裔美國人:移民的經驗」(Chinese Americans: An Immigrant Experience)兩部美國華裔移民史的重要著作。他的著作「黑工:中國非法移民和美國勞工」(Forbidden Workers: Chinese Illegal Immigrants and American Labor)、「新中國城」(The New Chinatown)和「紐約華埠:勞工和政治 1930至1950」(Chinatown, New York: Labor and Politics 1930-1950),是對華人移民潮、美國華埠演變及華裔勞工問題的先驅性重要著作,在亞美、移民和勞工研究領域中占據重要地位。

本身已是知名學者的譚婉雯回憶,當自己還是個19歲的大學生時,便已讀到鄺治中對華埠的研究著作,令自己眼界大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沒想到我父母這輩華人新移民畢生生活的社區,會成為研究對象。」也讓自己立下同樣投身移民社區研究的志向。

從中國來美 對移民議題具洞見

譚婉雯指出,鄺治中本身也是從中國來美的移民,相比美國本地出身的學者,不僅具備中文優勢,更對中國及中國來的移民有著其他美國學者所缺乏的洞見,使其在比較研究中具備得天獨厚的優勢。譚婉雯也表示,鄺治中的一大貢獻是讓原先缺乏關注的中國新移民及華人移民社區階層、勞工、幫派等問題進入主流亞美研究領域;鄺治中的研究成果不僅真實記錄下幾十年來華人移民、華埠社區的發展變遷,亦從更高更廣層面上,對研究移民對美國社會、經濟及政治的影響,產生廣泛且深遠的影響。

對紐約市立大學研究中心政治學教授夏明來說,鄺治中更是一位「良師益友」。夏明表示,1980年代自己在上海復旦大學時,便聽說過當時在復旦擔任客座教授的鄺治中。去國來美,在1997年從天普大學(Temple University)博士畢業的夏明,在導師引薦下認識鄺治中。夏明回憶,已是知名教授的鄺治中熱心向將到市大任教職的自己介紹紐約生活情況、學校概況及市大系統等;而鄺治中對後輩學者也是不吝提攜。

70高齡 感覺仍是棒小夥

鄺治中的突然去世,令親友、同事、學生及社區頗感震驚。夏明便指出,鄺治中近年來雖步入70高齡,但從未表現出老態,「令人感覺仍是個『棒小夥』」,不論治學還是參加社會活動,均「精力充沛,滿懷熱情」;而他讓人感覺遠比實際年齡年輕,同時平易近人,毫無權威學者的架子,更令後輩及學生不感代溝,和他成為「忘年交」。

夏明指出,鄺治中的學術成就備受矚目,進行的研究幾乎都是敢為人先的跨學科前沿性研究,同時敢於反抗現有的學術言語霸權,不斷開拓學術邊界,提出自己獨特的創建,且非常具前瞻性。夏明特別指出,鄺治中對美國華埠的研究,可說是該領域的第一人;對華人勞工問題、亞裔民權運動、華人移民、中國偷渡客及中國勞工問題的研究,都稱得上「巨匠」;而在亞美研究,中國人權、民主化等各領域,鄺治中都是必提之人。

鄺治中辭世後,亨特學院發表聲明,指出他是亞裔美國人研究的先驅,廣受尊崇的移民議題學者,還是獲獎記者與紀錄片電影人,並作為人權、社會公義領域充滿熱忱的社會活動家而倍受尊敬。

「在我看來,他不但是學者,更是活躍的民權鬥士,社會活動家。」華裔攝影師及民權運動家李揚國(Corky Lee)與鄺治中相識近40年,鄺治中五本著作,李揚國記錄華裔民權運動及移民的照片出現在其中三本之中。李揚國以用鏡頭記錄1970年代以來的亞裔民權運動而知名,而從1970年代以來的亞裔民權運動中,鄺治中從不缺席,並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

成立非營利組織 接濟窮學生

鄺治中在哥大的學生時代便是「保釣」運動的主將之一。李揚國回憶,遠在1970年代,鄺治中還與華人學生一起在曼哈頓華埠的麥迪臣街成立了非營利組織「華埠食物合作組織」(Chinatown Food Coop),以批發價購買大量蔬菜和大米,再以同樣低廉價格分售給以留學生為主的貧窮華人;鄺治中亦曾任「地下室工作坊」(Basement Workshop)的執行長,致力華裔社區的藝術與文化活動,為年輕華人藝術家爭取機會。

鄺治中還曾在華人職工會擔任英文秘書,是「保護華埠下東城聯盟」成員,參加工人、租客維權運動。一直到近年,在華埠反貴族化、租客維權等示威遊行中,還總能看到他的身影;華埠草根社區組織的春宴、年會,鄺治中也是常客。

屬於甘迺迪時代 畢生奉獻華社

「鄺治中屬於『甘迺迪時代的人』,信奉『別問國家能為你做什麼,要問你能為國家做什麼』。」李揚國指出,鄺治中盡其一生,為自己華人身分而傲,為華裔美國人與社區貢獻畢生,並不吝以自己作為權威學者所掌握的話語權,來澄清外界對華人社區的誤解,不吝為華人社區發聲。李揚國回憶在近期一個關於下東城變化的論壇上,有人提出「華人遷入將猶太人趕走」,鄺治中馬上回應,指出「華裔和猶太裔居民在下東城的歷史幾乎一樣長,是逐步富裕起來的猶太人不斷搬出華埠,而非華裔居民『入侵』將其擠走」。

夏明也指出,鄺治中雖在學術界享有盛譽,但身上毫無「學究氣」,善於將學術研究同底層人民相結合,「不僅是學問家,更是民權運動家,社會活動家。」同時充滿正義感,對強權毫無畏懼。

鄺治中除了學術研究,亦為「國家」(The Nation)、「國際先驅論壇報」(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村聲」(Village Voice)等英文媒體及世界日報等中文媒體撰稿。鄺治中披露華人販毒集團和探討洛杉磯種族暴亂的文章,分獲普利茲獎提名,他在1980年代所拍、探討貧富階層分化的紀錄片「三大道」榮獲艾美獎。而鄺治中與夏明一起任共同製片人,在2008年中國汶川大地震後前往四川災區拍攝的紀錄片「劫後天府淚縱橫」(China’s Unnatural Disaster: The Tears of Sichuan Province),更獲2010年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的提名。

拍汶川地震紀錄片 不畏阻撓

夏明回顧與鄺治中在汶川大地震後,一同前往四川災區拍攝的經歷,指出影片拍攝突出中國政府的腐敗、不作為與疏忽及校舍的「豆腐渣工程」,拍攝過程中不斷遭到官方阻撓干擾,鄺治中亦遭警方拘留問話;但年過花甲的鄺治中毫無畏懼,在面對政府干擾打壓時都挺身而出,與阻撓拍攝的官方人員周旋,擋住、拉開想搶奪拍攝設備的警察,「他身材高大,一頭白髮,聲音洪亮,毫不畏懼,給人長者的威嚴,保護下眾多珍貴的影音資料,確保該紀錄片完成的可能。」

鄺治中生前任教的亨特學院城市政策與規畫系主任威特里提(Joseph P. Viteritti)指出,鄺治中作為社會活動家、學者、記者及電影人,享有國際性聲譽;他作為第14世達賴喇嘛的好友,得以邀請到達賴喇嘛兩次訪問亨特學院,也和妻子獲邀到印度達蘭薩拉的達賴喇嘛駐地參訪。

議員紛致哀 肯定其標竿地位

國會眾議員維樂貴絲(Nydia Velazquez)對鄺治中離世表示哀悼。紐約州眾議會也在3月28日通過決議案,對鄺治中的過世表示哀悼,並表彰他在亞裔研究、勞工及移民問題、民權民主及社會公義上畢生所作的傑出貢獻。決議案形容鄺治中為「傑出的個人、充滿熱忱的學者、不吝奉獻社區之人」。

決議案由州眾議員牛毓琳(Yuh-Line Niou)、金兌錫(Ron Kim)與李羅莎(Nily Rozic)提出。牛毓琳指出,鄺治中以長年工作,凸顯亞裔社區的奮鬥及成就,他的去世對紐約州來說是巨大的損失。牛毓琳表示,鄺治中的研究挑戰了主流社會對亞裔社區的刻板成見,並通過對社區、組織及相互關係的研究,全面展現亞裔社區的複雜性,促進對亞裔美國人的更深了解。金兌錫則指出,鄺治中是亞裔美國人中的標竿性人物,亦是亞裔研究領域影響巨大之人;他為亞裔美國人群體發聲,為不被人關注的弱勢群體代言,給亞裔社區留下寶貴遺產。

李羅莎則表示,鄺治中是亞裔社區、勞工問題、城市事務等領域研究的標竿性人物,對紐約市及人口、移民社區變化的記錄,對政府及民選官員更好服務民眾具有極高的參考價值,為勞工、移民、社區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值得紐約州眾議會代表全州人民,對其畢生成就給予表彰,為其過世表達哀悼。

紐約時報於3月23日發表訃聞,對鄺治中蓋棺定論為「美國華埠及華裔移民的權威學者。「但鄺治中和很多被稱為『上城華人』(Uptown Chinese)的華裔成功人士不一樣。」李揚國說,「他從來不因自己在主流社會獲得的崇高聲譽和成功,而看不起華裔移民社區。他和妻子一直住在華埠的公寓內;華埠一有餐館新開,他們便饒有興趣前去品嘗一番,也常和社區老友聚會餐敘。他從來沒有離開過華人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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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共同製作人,鄺治中(右二)赴四川拍攝紀錄片「劫後天府淚縱橫」。(夏明提供)

鄺治中(左)與妻子獲邀至印度達蘭薩拉的達賴喇嘛駐地參訪。(夏明提供)

鄺治中(左)活躍在民權、勞工、人權等各領域,為華人社區發聲。(亞美商業發展中心提供)

鄺治中(左二)在各種議題上為華人社區發聲(亞美商業發展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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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g Xia is a Professor of Political Science at the City University of New York (CUNY) Graduate Center and the College of Staten Island, CUNY. He is also an adjunct professor at the New York University.

He is a sojourner, a rebel, a writer, an idealist, and a simple educ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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